《鲁迅先生》第八集 1936年
这是病中的鲁迅,一位日本朋友这样描述病重时的鲁迅印象:"风貌变得非常险峻,神气是凝然的,尽管是非常战斗的,却显得很可怜,像受伤的狼了"。瞿秋白把他称作"野兽的奶汁所喂养大的狼",鲁迅自己也喜欢这样说自己:痛苦时索性躺在荒山里,在草莽中,舔着自己的伤口。
在鲁迅一生的很多时候,他就像受伤的狼,面对无边的旷野,发出自己的愤怒和悲哀。
"街灯的光穿窗而入,屋子里显出微明,我大略一看,熟识的墙壁,壁端的棱线,熟识的书堆,堆边的未订的画集,外面的进行着的夜,无穷的远方,无数的人们,都和我有关。我存在着,我在生活,我将生活下去,我开始觉得自己更切实了,我有动作的欲望---但不久我又坠入了睡眠。"
这是1936年春天鲁迅写的一篇文字,文中流露出对生活无限的感伤与怀恋。文章取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题目《这也是生活》,病痛已经成为鲁迅这几年的生存常态,他说:"这也是生活呀。我要:看来看去的看一下。"言语间,充满了对生活的留恋和对未来的不祥预感。
1936年,鲁迅真的老了。这一年,他仅仅56岁。
他的身体越来越差。自从1928年5月那场大病以后,肺结核与肋膜炎就一直纠缠着他。他经常发烧,咳嗽,开始还能靠服药抑制,后来是服药也无济于事。他的体重降到38公斤,穿着棉袍子在街上走,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。有一次朋友聚会,与他交往并不多的美国记者史沫特莱,凭直觉就发现他的健康状况非常糟糕。她请来当时上海最好的一位肺病专家作诊断,那位美国医生仔细地检查之后,神色严重地说,鲁迅的肺病非常严重,倘是欧洲人,五年前就会死掉了,说得史沫特莱当场流下了眼泪。到这一年夏天,鲁迅甚至连陪客人吃完一顿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"赶紧做"这是鲁迅这些年最强烈的念头。烦躁和急切常常充斥着他的内心,对生活的琐碎他开始表现出不耐烦。会忍不住发牢骚:"负担亲族生活,实为大苦,我一生亦大半困于此事,前年又生一孩子,责任更无了期矣。"到1935年春天,他甚至连母亲想到上海来住一段时间,也感觉麻烦,对朋友抱怨说:"不久,我的母亲大约要来了,会令我连静静的写字的地方也没有。中国的家族制度,真是麻烦,就是一个人关系大多,许多时间都不是自己的。"
一直给他看病的日本医生须藤警告他不要多动,只要静静躺着。他的答复是:"我一生没有养成那样的习惯,不做事,不看书,我一天都生活不下去。"他几次说过这样的话:"我总是想,与其不工作而多活几年,倒不如赶快工作少活几年的好,因为结果还是一样,多几年也是白活的。"
鲁迅的心境与白色恐怖的上海有关,鲁迅的易怒与灾难深重的国家有关。
1931年9月18日,日本驻关东军队突然袭击沈阳,接着入侵吉林、黑龙江。国民党政府采取不抵抗政策,致使短短三个月内,日军迅速占领了我国东北全境。国难当头。举国上下,一面是投降与倒退,一面是救亡运动的高涨。
1932年1月,日本侵略者进攻山海关,接着进犯热河。国民党军队在热河的20万驻军不战自溃,致使关内大片土地相继沦亡。
1932年1月29日上海事变,日军逼近上海。鲁迅公寓受到炮火威胁。一颗子弹呼啸着,穿过鲁迅的书桌,日军甚至闯入川北公寓,粗暴搜查周家。鲁迅于次日避居内山书店。2 月6日,由内山书店友护送至英租界内山支店暂避。战乱时期,日子是如此难以忍受。几天后,鲁迅和其他42位爱国者联合发表《上海文化界告世界书》,抗议日军暴行。
在白色恐怖之下,鲁迅的处境愈来愈艰难。上海事变以后,长达一个月内,甚至于流离失所,连一个可供写作的环境都没有了。正如他在信中所说:"时危人贱,任何人在何地皆可死。"一个中国人,一个知识分子,当此内忧外患的时代还能做什么呢?
在孤独黑暗的环境里,鲁迅喜欢每日的晨昏、昼午与几个青年朋友海阔天空地谈论社会、人生与文艺,甚至自觉不自觉地流露出父爱般的感情。从柔石到冯雪峰,在许多照片里我们都可以看到生动温馨的情景。看电影、游公园、逛书店、看画展,这些青年一直在陪伴着鲁迅,可是,这样的友谊经常被统治者的血腥所笼罩。
几年中,在鲁迅面前,年轻的左联作家柔石被枪杀,他发出"忍看朋辈成新鬼,怒向刀丛觅小诗"的慨叹。
在他面前,中国民权保障同盟总干事杨铨被枪杀!他发出"何期泪洒江南雨,又为斯民哭健儿"的痛惜。在民族处境充满危亡和绝望的时候,在走向死亡的最后日子里,鲁迅把方志敏《可爱的中国》遗稿转交中共中央。 (文/央视国际)

